伍锦霞(Esther Eng),于1914年9月24日出生在旧金山,是家中十个孩子中的第四个。她出身于一个美籍华人家庭,其家族在美国的根基已跨越三代——始于19世纪末,她的祖父从中国台山移民至此。在伍锦霞的童年时期——那正是粤剧在美国的黄金时代——她与家人经常前往位于格兰特大道(Grant Avenue)的“大舞台”(Mandarin Theatre)观看演出,而这家戏院距离她家仅有三个街区之遥。青少年时期,随着有声电影的兴起,大舞台逐渐转型为集电影放映与现场演出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伍锦霞正是在此期间进入戏院的售票处工作。这份工作不仅让她得以免费观看电影,更提供了与戏院内粤剧名伶们结识交流的良机。正是在这里,她与家人极有可能观赏到了首批粤语有声电影——这些影片不仅取材于粤剧的演员阵容与故事情节,随后更开始聚焦并展现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的斗争历程。

大舞台(The Mandarin Theatre)位于旧金山格兰特大道1021号,距离伍锦霞(Esther Eng)的住所仅隔三个街区。这座戏院孕育了伍锦霞早年对表演艺术的热爱;在她童年及青少年时期,正是这里她观看了无数电影和粤剧演出。图片转载自 OpenSFHistory 网站。
受爱国情怀的感召,并受到当时电影佳作成功的鼓舞,她的父亲——商人伍于泽(Ng Yu-jat)——创办了“光艺声片公司”(即国泰影片有限公司)。为了支持女儿在电影事业上的抱负,他聘请了伍锦霞(Eng)担任公司首部影片《心恨》(1935年)的联合制片人;该片于1936年2月在“大舞台”(Mandarin Theatre)上映。尽管缺乏正规的专业训练,且是片场中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一员,伍却证明了自己完全有能力与业内资深人士自信且高效地开展合作。为了将这一项目付诸实现,她在洛杉矶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租下了一间制片厂,并力邀保罗·伊凡诺(Paul Ivano)和黄宗沾(James Wong Howe)等著名摄影师加盟助阵,共同打造了这部在好莱坞制作的首部华语电影。该片既呼应了那个时代的爱国主义主题,又以女性角色为叙事中心;它讲述了一段凄美的爱情悲剧:一位本地粤剧名伶——由受过专业训练的粤剧演员韦剑芳(Wai Kim-fong)饰演,她既是伍的童年挚友,亦被认为是伍的恋人——与一位正在美国受训的飞行员相恋;为了让爱人能够毅然回国投身抗日战争,她毅然选择了无私地割舍这段情缘。当伍前往香港为该片进行宣传时,受到了当地的热烈欢迎;这极大地鼓舞了她,促使她在香港注册设立了家族电影公司的分部,并决定留港继续投身电影创作。

伍锦霞与《心恨》(1935)剧组。转引自罗卡(Law Kar),《寻找伍锦霞:华语电影跨界先驱》,收录于《中国女性电影:跨国语境》(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11年)。
她执导的首部影片《民族女英雄》(1937年)刻画了一位投身军旅、为保卫祖国而战的女飞行员形象。这部影片不仅折射出当时中国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形象正方兴未艾,更借由全球范围内对女飞行员的普遍热衷,突显了女性积极投身抗战所面临的日益增多的机遇。然而,伍(Eng)在片中的描绘实际上超越了当时的现实;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像李月英(Hazel Ying Lee)那样专程前往中国志愿加入空军担任飞行员的女性,往往会遭到拒绝,且当时对于安排女性直接参与前线战斗任务,社会上仍存在着相当大的阻力。尽管如此,凭借其对女性战时角色所作的大胆且积极的呈现,伍获得了广东妇女协会颁发的奖项。
在1939年10月战事扩大迫使她离开香港之前,伍锦霞又执导了四部影片,每一部均由不同的电影公司出品:分别为大观公司的《十万情人》(1938年)、天乐公司的《妒风花语》(1938年)、大星公司的《一夜夫妻》(1938年),以及华德公司的《女人世界》(1939年)。

电影《女人世界》(1939年)的演职员阵容——该片曾被宣传为香港首部由全女性班底(36位女演员)出演的影片。图片选自魏时煜撰文《通过影像寻找声音:以〈金门银光梦〉为契机书写女性电影人的历史》(Finding Voices Through Her Images: Golden Gate Girls as an Attempt in Writing Women Filmmakers’ History),刊于《女性主义媒介史》(Feminist Media Histories)第2卷第2期(2016年春季号)。
《女人世界》(It’s a Women’s World)被誉为香港首部全女性阵容的电影,该片讲述了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三十六位女性的故事,展现了她们在现代香港社会中应对种种挑战与复杂局面的经历。片中人物形象丰富多样,包括“一位作风守旧的教师、一位衣着时髦的秘书、一位机智聪慧的新闻记者、一位尽职尽责的律师、一位仁心仁术的医生、一位崇尚自由的夜总会女招待、一位生活颓靡的社交名媛,以及一位命运多舛的离异女性”等等。这部电影不仅采用了全女性的演员阵容,更全方位地刻画了女性的日常生活,从而在银幕上呈现出一种大胆且极具开创性的“以女性为中心”的电影叙事模式;这也充分彰显了伍锦霞(Eng)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所致力于呈现的那些独具匠心的题材与视角。
伍锦霞回到美国后,在好莱坞停留了数月,潜心观察电影产业的最新发展动态。她特别留意了好莱坞各大制片厂所推行的“B级片”制作体系——这是一种诞生于大萧条时期的创新模式,其显著特征在于制作预算低廉且拍摄周期极短——伍锦霞敏锐地察觉到,将这一制作模式引入华语电影制作领域将极具实用价值。她的下一部作品《金门女》(Golden Gate Girl,1941年)便是与两位流亡至此的香港电影人—— Joseph Sunn Jue 和关文清(Kwan Man-ching)——联手打造的;彼时,由于战乱导致香港与上海的电影产业遭受重创,旧金山(金门)遂顺势崛起,成为了华语电影制作的又一新兴重镇。

选自电影《金门女》(1941年)的剧照,画面展现了由幼年李小龙饰演的主人公露露,被养父母收留的情景;这对养父母随后开了一家洗衣店,以此抚养她长大。图片转载自魏时煜所撰文章《伍锦霞》,收录于“女性电影先驱者项目”(Women Film Pioneers Project,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2014年),网址:https://doi.org/10.7916/d8-rhpq-0f69。
《金门女》(Golden Gate Girl)是一部以旧金山为背景的爱国战争题材影片,充满了浓郁的本土风情;片中生动呈现了唐人街工薪阶层移民的日常生活场景,其中包括女主角及其养父母在洗衣店辛勤劳作的画面。这些影像漂洋过海,呈现在了香港及中国其他城市那些对电影如饥似渴的战时观众面前。正如记者贝蒂·科尼利厄斯(Betty Cornelius)所观察到的那样:“在香港以及其他有幸拥有电影院的中国城市里,成千上万的观众每天排起长龙,苦等数小时,只为一睹这部自战争爆发以来拍摄完成的唯一一部华语新片。战前上映的旧片早已被反复放映至令观众倒背如流;如今,渴望获得新鲜娱乐体验的中国观众正蜂拥而至,挤满各大影院,争相观看《金门女》。”
除了亲自投身电影制作之外,伍锦霞(Eng)在旅居香港期间还积极购入各类影片的发行权;她足迹遍布各地,通过家族经营的电影进出口与发行公司,将这些影片带到了北美及南美各地的唐人街社区。战后,伍锦霞继续活跃于影坛,相继推出了多部作品,其中包括1947年的《蓝湖碧玉》(Lady from the Blue Lagoon);1948年的《虚度春宵》(Too Late for Spring,又名《迟来春已晚》),该片改编自范妮·赫斯特(Fannie Hurst)的畅销小说,由伍锦霞自筹资金并经由其名下的“金门银光制作公司”(Golden Gate Silver Light Production)发行;以及1949年的《怒火情焰》(Mad Fire, Mad Love),这是一部讲述混血女子与华裔海员之间浪漫恋情的影片,据报道,这也是首部在檀香山(火奴鲁鲁)本土制作完成的华语电影。

伍锦霞(居中)与电影《虚度春宵》(曾用名《迟來春已晚》,小说《后街》的电影版本)拍摄现场的演员——小非非(左)及廖奇(其)伟(右)合影。图片选自罗卡所著文章《寻找伍锦霞:华语电影制作领域的跨界先驱》,收录于《中国女性电影:跨国语境》(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11年)。
1950年,伍錦霞决定告别影坛,与当时正担任其最新作品女主角兼恋人的小飞飞一同移居纽约市。最终,两人在曼哈顿华埠定居下来,住进了位于摆也街50号的一处公寓。随后,在与一位名叫“宝宝”的老相识重逢后,他们在附近的披露街20½号开设了“宝宝饭店”。这位老相识原本是一个粤剧戏班的成员,因为中国在共产党取得胜利之后而随戏班滞留在了纽约。伍錦霞从中看到了资助他们的契机,于是主动接手打理宝宝的演艺事务;与此同时,开设了这家餐厅,旨在为宝宝及其戏班成员提供一份工作,让他们在学习英语期间能够有一份收入来源。

宝宝饭店(Bo Bo Restaurant)与汉宫(Esther Eng Restaurant)的外景,摄于1974年8月28日披露街(Pell Street)举行的台湾少棒游行期间。摄影:包信(Emile Bocian),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
这家餐厅很快便成了其他失业中国演员的避风港;它专为富裕阶层提供服务,供应龙虾春卷、燕窝汤、荔枝鸭等广受欢迎的菜肴,并因此赢得了广泛赞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