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步博士（Dr. Mabel Ping-Hua Lee，1896–1966）不仅是争取女性选举权的先驱和一位开创性的学者，也是纽约市唐人街第一华人浸信会（First Chinese Baptist Church）的杰出领袖。李美步出生于广州，早年在一所教会学校学习英语，因学业优异而获得“庚子赔款”奖学金，得以赴美深造。她深​​受父亲李牧师（Rev. Lee Towe）的影响；李牧师早在她幼年时便以浸信会传教士的身份前往美国。李美步与母亲随后赴美与父亲团聚，于1901年抵达旧金山。不久，全家从西海岸迁往纽约市唐人街，李牧师于1904年被派往当地的“晨星布道所”（Morning Star Mission）任职。这一家人成为了唐人街社区的重要人物，李牧师后来更出任了中华公所（Chinese Consolidated Benevolent Association）的主席。

李美步（中）与她的父母的合影。出自“关于默默无闻的妇女参政论者和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校友李美步，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哥伦比亚大学教师学院，https://www.tc.columbia.edu。

李在著名的伊拉斯谟堂学院（Erasmus Hall Academy）求学期间投身于争取妇女选举权的运动，当时她是班上唯一的中国学生。1912年4月，《纽约论坛报》刊登了一篇关于她计划在即将举行的“争取选举权游行”中骑马亮相的报道。当时有传言称，清朝覆灭后中国女性已获得选举权；美国争取选举权的人士便安排李在游行队伍中担任领头角色，以此引发公众关注，并强调美国在这一议题上亟需迎头赶上中国。1912年5月4日，李骑马引领游行队伍，在数千名观众面前亮相。这一历史性时刻之后，她继续投身于争取选举权的运动，并将这一事业与她对中国政治局势变革的期许紧密结合起来。她凭借卓越的演讲才能为两国女性争取权益，其演讲极具感染力，广受媒体报道。

骑在马背上的李美步（Mabel Lee），照片刊登于1912年5月6日的《华盛顿邮报》。图片来源：摘自《哪条路通往应许之地？——位于性别与种族交叉路口的李美步》，The Gotham Center for New York City History，网址：https://www.gothamcenter.org。

李（Lee）于1913年前后入读巴纳德学院（Barnard College），当时在校的中国女生仅有四人（包括她在内）。在攻读哲学与历史期间，她积极参与纽约的女权主义团体活动及关于中国未来的探讨，从而在女权运动与中国前途的讨论之间建立起交集与相互理解的桥梁。她活跃于各类学生社团，曾担任辩论社成员、哲学社社长，以及隶属于“中国学生会联盟”（CSA）的哥伦比亚大学中国学生会副会长。在这些社团中，她以一位华裔美籍女性参政权倡导者的身份，与联盟内的男性成员探讨中国的女权主义议题。这是她关注的核心所在，而这些对话也成为了她影响祖国发展方向的一种途径；许多曾与她交流过的成员，后来都成为了中国举足轻重的领袖人物。与此同时，她还向女权运动的核心领袖们介绍中国的政治局势与妇女权益状况，帮助她们加深对全球女权运动的理解，并以此消除种族主义偏见。李在“中国学生会联盟”中担任领导职务，无论是在全国性联盟还是在校内学生会，都备受推崇。她持续发表引人入胜的演讲，并将演讲内容连同自己的政治评论文章，刊登在《中国学生月刊》（The Chinese Students’ Monthly）上——她本人也是该刊物的编辑之一。

李美步的巴纳德学院年鉴照片。来自“Mortarboard 1916”，巴纳德数字馆藏，https://digitalcollections.barnard.edu。

从巴纳德学院（Barnard College）毕业后，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Teachers College）深造，并获得了教育管理硕士学位。在此期间，她再次投身街头运动，于1917年带领华裔女性参加了又一场争取选举权的游行。那一年，纽约州赋予了女性选举权，尽管联邦层面的第19条宪法修正案直到1920年才获得通过。尽管取得了这一成就，李本人却无法行使投票权，因为《排华法案》阻碍了她成为归化公民——而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尽管无法行使自己为他人争取来的权利，她依然矢志不渝地致力于争取女性权益。

作为一名在学术界奋斗的华裔女性，李不断打破各种壁垒。她于1921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成为全美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女性。在哥伦比亚大学求学期间，她师从弗拉基米尔·辛科维奇（Vladimir Simkhovitch）博士和埃德温·R·A·塞利格曼（Edwin R. A. Seligman）等经济学家，撰写了一部宏大的博士论文，题为《中国经济史：以农业为重点》（*The Economic History of China: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Agriculture*）。这篇论文内容详尽宏富，探讨了一个当时鲜少受现代学者关注的课题，至今仍被视为重要的参考资料。她在文中收录了自己翻译的关键文献（此前这些文献尚未有英译本），从而为后世的学术研究铺平了道路。在那个许多人认为必须彻底摒弃过去才能实现变革的时代，李却选择通过研究历史来为中国的进步做出贡献；她坚信，要开创更美好的未来，深入研究过去至关重要。

毕业后，李博士决心带着所学的经济学知识回国，渴望为塑造祖国的未来发挥积极作用。1923年，她前往欧洲攻读经济学，期间亲眼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的创伤以及德国历史上那场恶性通货膨胀。随后，她首次回到了自幼离开的阔别已久的祖国。她在国内人脉广泛——其中许多是已跻身政界要职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友——因此不乏发展机遇。尽管当时她曾获邀出任如今的厦门大学的女生部主任等职，但她并未接受，而是着手筹划创办一家企业，经营经由香港出口中国商品的业务。

然而，1924年，一场悲剧在纽约降临。她的父亲在与敌对帮派首领交涉、试图促成双方和解时突然去世，死因推测为中风或心脏病发作。李博士年纪轻轻接替了父亲的职位，担负起领导该宣教事工的重任。尽管她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且自幼便参与基督教女青年会（YWCA）及父亲的事工，但她并未接受过担任此类领导职务所需的常规训练，因此起初只打算做短期过渡。然而，她很快便成为唐人街宗教界的一位领袖，并协助第一华人浸信会（First Chinese Baptist Church）在披露街（Pell Street）21号建立了一处永久会址。她并未完全放弃重返中国继续事业的念头，并于1937年回国探访。在此期间，她目睹了抗日战争（第二次中日战争）的爆发；就在她返回美国后不久，南京便遭日军攻陷。南京大屠杀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局，是导致她不得不留居美国的主要原因。遗憾的是，这限制了她的职业发展空间；即便拥有博士学位，当时也鲜有机构愿意聘用女性，更遑论是一位华人女性了。于是，她在教会的工作便成了她工作的重心。

位于披露街（Pell Street）21号的第一华人浸信会（First Chinese Baptist Church）。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

对于李博士（Dr. Lee）而言，领导第一华人浸信会是一项倾注了她无限热忱的事业。她曾为教会的房产与所有权问题展开了一场持久的抗争；她希望将教会产权归于其父名下，并将其交由社区管理，而非隶属于浸信会传道会（Baptist Missionary Society）。受大萧条时期的经济困境以及传道会不愿配合态度的影响，这场抗争一直持续到1954年，教会最终才得以实现独立。尽管面临重重阻碍，李博士仍将教会打造成为一处安全的避风港，为有需要的移民提供教育服务与聚会场所。她悉心​​指导了许多学生，不断给予鼓励并激励他们在学业与事业上取得成就。凭借出色的演讲才能，她成为了一位卓越的布道者。此外，李博士还创办并主持了华人基督徒中心（Chinese Christian Center），为华人移民教授英语及职业技能，并提供幼儿园服务及免费医疗诊所。在领导教会的数十年间，她始终坚定不移地践行着对社区的承诺与对信仰的坚守。

李美步（Mabel Lee，前排居中）与她的母亲（前排左三）及第一华人浸信会成员合影。此照片摄于1926年，纪念该团体的成立。美国华人博物馆（MOCA）馆藏。

李博士于1966年逝世。直到近年，她在争取妇女选举权运动中的关键贡献才开始获得应有的认可。2018年，位于宰也街（Doyers Street）的唐人街邮局被命名为“李美步纪念邮局”（Mabel Lee Memorial Post Office），以此向她致敬。作为一名争取妇女选举权的活动家，她不仅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与不懈的热情，更在第一华人浸信会（First Chinese Baptist Church）及其所在的社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她曾在此倾注大量心血，关怀同胞的生活。无论是争取妇女选举权的斗争、卓越的学术成就，还是在宗教与社区事务中的领导作用，李博士的影响力至今依然深远。

作者：Nikolai Gottesdiener，MOCA 彭博艺术项目实习生